配图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剧照

今年1月,胡静在上海成为了一名住家教师,专职陪伴一个就读于国际幼儿园的5岁小男孩。她用一句话概括自己这4个多月的变化:“去年时我的状态特别焦虑,因为找工作感觉整个世界很灰暗。现在我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了,这几个月很开阔眼界。”

胡静大学时读的是英语专业,16年本科毕业后,性格外向开朗的她抓住一个机会,只身前往瑞士工作了3年。19年底回国,她碰上了疫情,鉴于国内外的疫情防控形势,她决定在国内发展。结果,找工作频频碰壁,使她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海外工作经历在如今这样的就业形势下并没什么竞争力。为了度过这场“职场寒冬”,胡静万般无奈地转入了之前未曾接触过的教育行业,在家乡河南开了一个英文补习班。

一次刷朋友圈时,胡静看到了一则住家教师的招聘信息,雇主要求老师英语能力强,能给孩子提供英文交流环境、陪伴孩子日常学习与生活。当然,薪资待遇丰厚。胡静投了简历,经过了中介机构和雇主面试后,她从河南奔到了上海。

其实在面试胡静之前,这家雇主已经面试了若干位老师。面试时,孩子妈妈让胡静说说自己做住家教师的劣势,并评价自身相对欠缺的地方。胡静一一如实回答,“没必要撒谎包装自己,他们这么厉害的人阅人无数”。然后是谈优势——胡静的最后一个优势是开车水平很好,有国际和国内驾照。虽然雇主家里有司机,但有时司机会被派去做其他事,胡静可以开车接送小孩。

最终,胡静通过了面试,她将要服务的这个家庭,雇主夫妇都是开公司的,各有各的生意,雇员超过了3位数。为了孩子上学,他们在上海市中心买了一套400多平米的大平层,“这套房子只是他们家的其中一套资产”。

雇主家有3个孩子,所以家里配备了保姆、司机和3个阿姨。“因为家里很大,所以我们不会相互打扰,每个人各司其职,我也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胡静要负责的是老二——除了陪伴他的日常生活,还要培养他的英语能力。胡静一天的工作是这样的:陪同孩子上幼儿园,下午3点半再把他接回来,辅导他英文、科学、逻辑思维等课程的学习,有时要陪同他去上课外班或进行户外运动,“他喜欢跳hippop,还学了架子鼓,运动方面有网球课、游泳和体能课”。

胡静在朋友圈刷到的住家教师招聘,是由“红杉住家教师”机构发布的。以前,这家机构主要负责与美国合作,做互惠生的短期文化交流项目,将来自全球各地的年轻人送到美国寄宿家庭里,教授小孩子中文或其他语言。从19年底开始,机构创始人之一张生明显感受到国内家庭对住家教师需求的增加,年年初疫情爆发后,这种需求更加激增,很多家庭主动找他咨询。

张生说,随着近两年国内中产家庭数量增加,外国精英教育模式在国内也流行起来,国际学校的家长格外看重这些。他意识到,从欧美传来的住家教师行业可能将是国内教育市场的崭新沃土,再加上海外疫情影响,原有的交换生项目被迫停止,这家机构干脆从年开始,全力转型来做高端住家教师项目。

嫣然是第一批赶上这股大潮的人之一。年本科毕业的她,也因为疫情度过了一个灰色的毕业求职季。嫣然在大学期间有着丰富的家教经历,也从零星的招聘信息里听说过住家教师这个职业,“那时还不像现在,形成了初步的产业”。在多番现实因素的考量下,嫣然应聘了住家教师岗位,从去年7月起,成为南京一户家庭的第二位住家教师。

那家人住别墅,家里有一对学龄前的儿女。姐弟俩都在南京著名的国际幼儿园上学,每个孩子每年的学费都是6位数。与胡静的雇主类似,这家的父母同样是开着公司,家里有保姆、阿姨和司机,每个人分工明确。嫣然很满意这样的工作环境——自己不需要承担家务,只需专心陪伴小孩子。

嫣然每天的工作跟胡静相似:早上喊小孩子起床洗漱,跟他们一起吃早餐,然后司机送孩子们去上学,她也要陪同;中午她会跟保姆阿姨一起外出采购,下午在家备课,待接孩子放学回家后,便为他们开始辅导功课;吃完晚饭后,她还要跟孩子做游戏;睡前给孩子讲绘本是她一天的最后一项工作,等孩子入睡,她便能休息了。

两个孩子不需要去外面上兴趣班,因为父母会将老师请到家里,嫣然也需要全程陪同。小儿子喜欢玩乐高,会有专门的老师跟他一起玩。大女儿喜欢绘画和钢琴,有时嫣然也会陪她一起画画。

这户人家的另一位住家教师已经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专门负责两个孩子的“国际化精英教育”。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雇主夫妇会专门找她探讨,嫣然的主要职责还是生活陪伴。

在嫣然心目中,这位前辈很厉害,“她30多岁,有海外留学经历,主攻的教育学,教育背景非常丰富”。

孩子们在国际幼儿园学很多课程,其中包括IB课程——这是为3到19岁的孩子开设的连贯性教育体系,会从幼儿园延伸到高中阶段,一开始是专为外交官子女开设的。获得IB文凭,有助于学生申请国际名校。

嫣然对这些课程不是很懂,但她知道:“父母对这两个孩子的打算是小学就将他们送出国。”

“家庭教师研习社”也是一个专注做高端住家教师项目的服务机构,这里每个月都能收到许多应聘者的简历和家庭的招聘需求。工作人员每天需要筛选大量简历,先留下英语水平、教育背景或者才艺方面比较突出的,之后再与应聘者进一步沟通,测试其性格和专业度。

“在对接家庭那边的需求时,我们也会跟雇主交流,结合小朋友实际情况和他们对住家教师的具体要求,给他们推荐面试人选。”机构创始人Linda说,“有的家庭看着要求很简洁,‘只要求人有耐心和英语好’,但在面试时,你就能看出来他们考量的方面挺多的。还有些家庭,其实父母都不清楚自己的需求,我们就很难匹配。”

住家教师与家庭的匹配度,令张生和Linda都很头疼。张生说:“每一个家庭要能匹配上1个满意的住家教师,背后需要大概10个老师作为备选。”

每个月,“红杉”可以收到500多份应聘的简历,“乍一听这个数量很多,但根据家庭需求筛下来,就没剩多少份了”——这些需求,包括但不限于:国内985或211大学毕业、海外留学经历、教育学或师范类院校出身、拥有某项才艺等。

而在另一端,每个月大概会有50个左右的家庭来“红杉”招老师,但最终签到心仪老师的只有15个左右。“不到50%的匹配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薪资在那里摆着,源源不断的人想进到这个行业,雇主也会对住家老师要求很高。”

如果雇主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机构就不收中介费。“低匹配率会造成我们很多人工成本的无回报消耗,”张生对此感到无奈,但他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这是行业难题。”

雇主的要求没法降低,张生只能希望有更多高素质人才进入这个行业。张生说,来找住家教师的家庭中,10个里大概有8个会对老师有英语方面的要求,“大多数情况下是机构的助理或者对方家庭的助理跟老师进行英语面试,但有一个家庭,是全员跟老师英语交流”。

那几场面试至今还让张生印象很深刻,因为从头到尾都是英文对话。孩子爸爸是企业主,妈妈是企业高管,她的英语尤其好,他们的助理英语也很流利。面试过程中涉及了很多复杂词汇,如教学理念、使用的教材等。

直到第五次面试后,这个家庭才收获了一位精英住家教师——那位老师国内名校本科毕业,在英国攻读了硕士学位,读的都是教育学,英语优秀,还有与低龄孩子相处的教学经验,“这样的履历可以说是凤毛麟角,无可挑剔”。试课3天后,这户家庭直接签下了这位老师。

有的家庭除了对英语的硬性要求外,还希望老师有特长——如果对钢琴有要求,家长不会只看老师有没有钢琴十级证书,还会在线上面试时随机给曲目让老师弹奏,或让老师到家里去进行现场教学——“让老师在摄像头前作画,就更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比起较低的匹配率,中介服务的售后工作是更让张生和Linda感到棘手的问题——两家机构都有住家教师的“岗前培训”,教老师怎么去融入一个家庭。老师进家之后,若跟雇主家庭无法磨合好,一方对另一方,甚至彼此互不满意,也是常见的现象。

比如,一些雇主家庭会对老师使用手机的频率比较敏感。有时老师在陪孩子时无意识看下手机消息,就会给孩子父母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造成误会。当着孩子的面用手机,也基本只能是使用教学类APP的情况下——这些注意事项,都需要机构提醒住家老师们。

入职的第一个月,胡静觉得自己做不来这份工作。她未婚未育,没有带小孩子的经历,而她要负责的男孩对生人也很排斥。

因为父母工作非常繁忙,这个小男孩从小基本是由阿姨带大的,他的自理能力很差,不会自己穿衣服,上厕所也需要别人帮助。他不属于乖巧听话的那一类孩子,发脾气时还会打人、推人和踹人。

以前,胡静根本想象不到还会有这样的孩子:“有钱人家的小孩真的不怕人,你凶,他比你更凶。”一次,她跟孩子吵完架后,孩子妈妈委婉地表示,实在不行他们再找一位有经验的住家教师,让胡静别硬抗。

90后的胡静不吃小孩撒泼打滚的这一套,她看了很多育儿书和视频,尤其爱看李玫瑾教授的育儿视频讲座。“李玫瑾提倡‘该出手时就出手’,家妈比较温柔心软,我会跟她交流这些理念,她还是比较尊重我的方式,在前期给了我很多包容度。”

为了带好这个孩子,胡静又在网上看了许多育儿方法,一开始只觉得眼花缭乱,后来她打算根据年龄分阶段去学育儿知识,在小孩6岁前主抓“性格培养”。

她用“延迟满足”去治男孩的急躁坏脾气,给他立规矩:一天只能吃两颗桃子味软糖。一开始,孩子吃完一颗马上会要第二颗,吃完后还要,不给就闹,要么打人,要么摔东西。后来,男孩发现对胡静再说再哭也不好使,不如做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小孩子很聪明很有眼色的,他发现在你这里发脾气尝不到甜头,就不跟你闹了。”胡静现在感到自己工作得很有成就感,“我刚来时有点排斥工作,后来感觉到其实可以陪伴一个生命的成长也是蛮幸福的事,我以后也能更好地带我的小孩。”

现在,男孩已经会自己穿衣服、叠被子和洗漱了,脾气也稳定了很多。他变得很黏胡静,喜欢让胡静陪他一起玩玩具赛车,晚上睡前也要胡静陪着,有时胡静跟别人打电话的时间稍微长一点,男孩就要来问。

家长的溺爱,是住家教师普遍要面对的问题。父母因为工作繁忙对孩子有愧疚,出于补偿心理,在家时对孩子基本有求必应。

有时嫣然辅导孩子学习时,孩子总想着玩,如果孩子妈妈看到了,总会说“就让他玩呗”。嫣然会跟对方沟通,说不能让孩子养成这样的习惯。好在妈妈也很通情达理,讲清楚她就能理解,不会再去打乱教学节奏。

而胡静只有在面对孩子时,才会“板起脸”管教他,当孩子妈妈在家时,她会对孩子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他会表现得很好,情绪也比较稳定。但他见到妈妈时,还是天然依赖她,想发脾气闹情绪让妈妈哄她,吸引注意力。”胡静觉得这样的现象很正常,不需要去消除,“我们是辅助妈妈陪伴孩子,永远代替不了她们在孩子心目中的地位。”

除了薪资和成就感,让胡静更爱这份工作的是在这户人家工作的“隐性福利”。她很崇拜雇主夫妇,他们是那个年代的高材生,毕业于国内211大学,孩子妈妈还在国外留过学。

胡静感慨说,这几个月吃的用的,很多都是她以前根本想象不到、也不会见到的东西。孩子妈妈曾买过一个价值1000多元的猫山王榴莲分给大家吃,“我之前都没听过这个牌子,家里阿姨开玩笑说,这一个榴莲吃下去几克黄金都下肚了”。

“之前受电视剧和小说的影响,总以为有钱人不好相处。结果来了后发现人家工作出色确实是有原因的,情商很高,很会做人,为人很随和。”胡静没来多久就赶上了春节,孩子妈妈给她发了一个很大的红包。五四青年节时,她又给每个在家工作的人都买了衣服。如果对大家最近的工作满意,她还会发额外奖金。

孩子妈妈闲下来在家时,也喜欢跟胡静闲聊,知道她的工作性质很难接触到异性,还会托人帮忙留意合适的男性介绍给胡静,让胡静去见面。迷茫时,胡静也会跟家妈交流今后的职业规划,让她出出主意,“人家真的是把我当家庭成员”。

由于平时工作很忙,雇主夫妇基本没时间陪伴孩子,所以只要闲下来,他们就会带孩子出去旅游,照顾小孩的保姆、老师、司机也会一同前往。胡静也跟着坐了商务舱,免费去看风景。

尽管住家教师看起来每天都在工作,工作时间要一直持续到小孩睡觉,但胡静觉得还是比“996”和“007”的工作好很多。“白天小孩子在上学,除了备课外我有很多自由时间,可以看书、刷剧或者出去到近处逛逛,工作时间其实很弹性”。

胡静也承认,这份工作让她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固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她的工作时间基本与小孩醒着的时间捆绑在一起,周末也不例外。平时的自由外出,也就限于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和去快递点。

合同上写着胡静一个月可以休息4天,有时胡静想在周末从上海飞到杭州或舟山等地找朋友聚聚,但孩子父母都出差的情况下假很难请。如果确实想休息,也要提前申请,跟雇主协调时间,确保有人陪着孩子。如果不休的话,会补发工资,雇主还是希望胡静尽量不休息。因为孩子太小,很依赖她,离了她,都不愿入睡。

在小区里,胡静还结识了几位年龄相仿的住家教师,大家是在小孩上兴趣班时认识的。因为每家孩子的情况不同,日程表有差异,所以就算离得近,大家也很难约到一起玩。

胡静在知乎和豆瓣小组上看到过网友对住家教师的评价,“很多人还是说这是一份类似家政的工作,不正经、不靠谱,没有当正儿八经的老师强”。但这样的评价丝毫不会影响胡静对自己工作的满意度,她认为自己工作的特殊性只是在于与雇主同吃同住。

胡静的大部分家人不清楚她的工作性质,在父母心中,女儿是去大城市做“上门英语老师”。有一次姥姥问胡静在做什么工作,她弟弟抢着回答“带小孩”,舅舅惊讶地说:“你还真去给人家带孩子了?”胡静知道辩解不清,索性只“嗯嗯”“是是”地回应着。

“为什么为公司打工的上班族要瞧不起为私人家庭服务的人呢?本质都是提供劳动,都是工作,雇主也会为我缴纳五险一金。”但凡有朋友想要从事住家教师这个职业,胡静都会提前告诉他们这些问题。在她眼里,工作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取舍之别。

张生说,住家教师的工作在性质上可以分为“教”和“育”,每个家庭的侧重点不同。大多数给学龄前儿童找住家教师的家庭,主要是希望老师帮助父母分担“育”的职能,只有小部分家庭才对老师“教”的要求大于“育”的要求。

来自北京一所985大学的傅文,在今年年初看到了一则家教招聘信息,与他往常见到的1到2小时课程辅导要求不同。这则信息明确写着要求老师上门住家,与孩子同吃同住,陪伴生活,辅导功课,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月薪近万,吃喝报销。

这样的薪资让本科生傅文动了心,“去他家之前我没有了解过住家教师这个行业,以为还是每天给他补课,无非是顺便住在人家家里罢了”。

傅文要陪伴的孩子是一个初中生,就读于北京一所知名中学。他的父母说,之所以找住家教师,是因为他们平时工作繁忙、管教孩子的时间少。去年疫情期间学校上网课,孩子在家无人管束,迷上了网络游戏,成绩一落千丈。几经考虑,他们想找一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来辅导儿子,培养他的学习意识。

但傅文发现,这个孩子几乎不需要他来辅导功课——他的父母给他安排了不同科目的“一对一”上门家教。“我的角色就像简爱一样。”傅文这样比喻。

白天,家里只有他们“师生”两人,他帮助那个男孩做学习计划,把控他的休闲娱乐时间。除了帮助男孩完成学校布置的作业,傅文觉得自己作为住家教师,并没做什么事情——两人定了计划学习,学习一段时间后可以休息,但男孩总会在休息时间结束前5分钟开一局“王者荣耀”,游戏一开便没办法暂停,傅文只能忍着脾气等他打完这一局,劝他赶快学习,“我像是求着他学习”。

傅文曾多次尝试跟男孩探讨学习“内驱力”的问题——这也是男孩的父母最期待傅文跟儿子聊的话题——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傅文来自外地的农村,家境一般,他说自己可以算是靠考上名牌大学改变了命运,以后生活条件大概率会比现在家里的好,做兼职主要也是出于贴补生活的考虑。但“知识改变命运”的话术,显然没办法让这个男孩信服,“他的命运很好了,不需要改变,他确实不知道学习是为了什么,是真的不知道”。

这户人家在北京有多套房产,为了孩子就近上学,又为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男孩的父母都是公司的领导,妈妈还负责规划孩子的学习道路,从小到大为孩子安排辅导班和上门老师。在他们看来,疫情之前没怎么接触游戏的孩子是优秀的。

因为玩游戏,男孩和父母经常发生争吵,甚至完全不会忌讳傅文在场。但面对傅文时,男孩还是比较听话的。“综合素质很高,也很有礼貌。”傅文这样评价自己的“学生”。

但一种疏离感让傅文感到无法与孩子交心,当着傅文的面,孩子不会抱怨家里的任何事,也不会倾诉隐匿的情绪。“师生”二人都喜欢打“王者荣耀”,但他们从没有一起上线玩过。

意识到自己解决不了男孩学习的根本问题,再加上自己在新学期有了其他安排,两个月后,傅文便离开了这个家庭。“虽然我没有改变他多少学习习惯,但他寒假作业确实完成得不错,比我来之前提升了很多”。

Linda现在身为机构的一把手,但是在几年前,她也经历过那段住家教师受到职业歧视的日子。

大学毕业后,Linda先做过学校老师,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她在13年年底来到上海,成为了一名家庭老师,之后便一直在雇主家庭里面工作。

“17年时,我们已经形成了一个住家教师的小圈子,大家经常沟通一些问题,那时我觉得这个行业需要有更加专业的中介公司来做”。

新冠疫情爆发后,对住家教师的需求迎来了井喷式增长。在此之前,一个家庭想要招住家教师,大多还是会去家政公司。“我第一份住家教师工作,其实就是从家政公司找的,但那个时候还没有‘住家教师’这个说法”。

Linda当时的工作是辅导孩子学习,但家长还是习惯性地叫她“阿姨”。她知道现在很多人吐槽住家教师这个职业,就是因为它有时很难受到尊重,她并非对保姆阿姨有偏见,但还是希望雇主能以“老师”的身份来看待这些从业者。“我们想提升住家教师的专业度,让这个职业从传统家政公司里分离出来”。

在住家教师还在依赖家政公司作为中介的时候,Linda她们面临的窘境是:进入雇主家后,她们与家政人员的分工不明确,“教”与“育”职能界限模糊。那时, Linda名义上要负责辅导孩子的学习,但还是承担了一部分照顾孩子生活起居的工作。幸运的是,做饭保洁之类的家务,家里有专门的阿姨来做,不用她负责。等到那家的家爸家妈开始称呼她为“老师”时,已经是Linda发挥出教师专业性之后的事了。

胡静也没逃过被叫“阿姨”的窘境,今年春节时,孩子的爷爷奶奶来家里跟子女一起过年,一口一个“阿姨”地叫着胡静,“因为家里阿姨太多了,所以老一辈也就习惯这样叫我”。

孩子的奶奶并不太清楚住家教师和保姆的区别,见到胡静的第一天,就给她了个“下马威”——老太太发现孙子只穿着卫衣在房子跑来跑去,便认为胡静不会照顾小孩。胡静很委屈,家里有地暖,小孩穿成这样没有问题。待奶奶发现孙子吃饭时没人喂,直接在饭桌上变了脸色,厉声问道:“这阿姨啥时候来的?”胡静不敢吱声,还是带小宝宝的阿姨替她解了围,说刚来的,不懂事。

纵使心中再怎么不舒服,胡静也从不回嘴纠正老人,时间长了,她对别人怎么称呼自己已经无所谓了。

除了要处理与孩子、与父母、与爷爷奶奶辈的关系外,还有相当比例的住家老师,要处理与家里其他服务人员的关系。

胡静知道有的住家教师会不自觉以高人一等的姿态与家里保姆阿姨相处,但她认为,跟保姆摆脸色是件很不明智的决定,“很多阿姨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她们在不同人家做工,见识也很多,不会把心高气傲的小年轻放在眼里”。

胡静开始工作时,与雇主家里阿姨们的关系算不上和谐,阿姨们嫌弃她不爱卫生,挑剔她各种事情——比如她用了吸尘器或者簸箕后没有倒灰,只刷马桶圈上面不刷下面……双方各自不爽,阿姨们觉得胡静是来“当大小姐”的,胡静想她们凭什么管自己屋子?后来,她意识到惹不起这几个霸道的老阿姨,便一一按她们的要求去做。

可再怎么如履薄冰,胡静也躲不过“被参一本”。比如雇主夫妇要求胡静手洗孩子的内裤和袜子,有次,孩子脱了裤子后把袜子顺带卷到裤筒里,结果阿姨看见袜子出现在洗衣机里,便跑到雇主那里告状。

对于如何在私密空间处理与雇主和家里其他家政人员的“亲密关系”,胡静打了这样一个的比喻:如果把一个笔尖点到眉心处,人就会不自觉地把眉头往那里挤。眉心就相当于家里的规矩,只要与雇主和大家沟通到位、明晰了标准,人就知道往哪里靠。

胡静对“积极融入阿姨圈子”这个说法持中立态度,她说自己不会故意跟她们作对,但也不会加入她们的阵营。一次,雇主不在家,一位阿姨在饭桌上一直说另一位不在场阿姨的坏话,连小孩都不想听下去了。但胡静全程基本不说话,也不打断,想着孩子吃完,就赶紧带他离开。

有的住家老师也会跑来向Linda告状,说自己没有被雇主尊重,不想在现在服务的家庭继续待下去了。每天,Linda和同事都要在微信上处理这些家长里短。对于实在无法协调矛盾的家庭与老师,Linda只能为他们各自寻找新的匹配对象。

“重新匹配”是最麻烦的“售后”问题。除了因老师和家庭双方矛盾导致无法达成雇佣关系,单方无条件毁约也是常有的事。张生记得:去年国庆节时,本来有位女老师已经入住了家庭,但工作了一天后就说不做了,也没有给出具体的原因;苏州有一个家先后面试了6位老师,直到面试第7位才觉得可以,老师到家试课3天后,家长反馈也很满意,他以为皆大欢喜,没想到,正式签约后才3天,这家又说不想要这个老师了。

除了家庭融入的“磨合期”,住家教师还面临着与家庭成员教育理念的“斡旋期”。一般情况下,机构会提醒老师在不偏离正确教育方向的基础上尽量以家长们的需求为主,但总存在个例情况。

比如,石家庄的一个家庭为孩子招了专门辅导英语和数学的住家教师。妈妈更看重传统教育,希望孩子能在英语分数上有所提高。但这位老师比较年轻,他觉得口语能力才能让人受益匪浅。最终,老师因为没有选择妥协,还是离开了。

张生和Linda都说,大多数来机构咨询的家庭,都是为学龄前孩子找能配合幼儿园“国际教育”的住家老师,这样的家庭通常也不会让孩子走国内的应试教育路径,他们的规划基本都是送孩子出国。像傅文那样需要辅导学习的住家教师需求很少,为初中孩子找老师的家庭数量尚可,到高中阶段寥寥。年级越高,老师辅导全科的能力越有限,家长们基本都会选择“一对一”的专科家教老师。

精英家庭的孩子也有密密麻麻的日常安排表。张生说,英语、小语种、钢琴、绘画、舞蹈已经算是一般标配,马术、高尔夫还有竞技体育兴趣班等等,也越来越在这个圈层时兴了。“他们‘鸡娃’是为了让孩子全面发展,学习成绩反而不太看重,因为他们不是体制内的学生,没有升学压力”。

在同龄人正备战高考时,胡静雇主家的大女儿已经基本确定了剑桥大学的申请,学了Alevel课程,她不需要高考成绩。

《胡润财富报告》显示,中国拥有600万元资产的“富裕家庭”数量首次突破500万户,拥有千万资产的“高净值家庭”增加至2万户,拥有亿元资产的“超高净值家庭”增加至13万户。张生预判,从今年开始,会有更多的人入驻住家教师中介市场,但“这个市场看起来是块肥肉,只有品尝的人才知道其中滋味,匹配率和售后服务,是所有创业者都绕不过去的两座大山”。

而对于已经尝试过这个职业的年轻人来说,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

嫣然希望自己以后有机会考研提升学历,这样能以更好的姿态再进入教育行业。

傅文看上去没有受到住家家庭的影响,并不艳羡男孩家的物质条件。他从小学习成绩拔尖,初高中因为成绩优异获得过很多奖助学金,没花过家里什么大钱。他说自己不会再去当住家教师,“我不是很擅长帮助孩子培养学习习惯,我更愿意去用自己几年积攒的应试知识帮孩子提高卷面成绩”。大学期间,他过去贫困地区做过支教项目,“在那里我感觉自己的价值发挥到了最大,哪怕没有报酬我也愿意再来”。他当时教过的学生即将上高三,这个暑假他打算尝试找一位自己当年支教过的学生进行免费的线上授课——前提是一定要找到“主动好学”的学生。

胡静今年29岁,1个月前她还打算将来结婚后先用3年时间带自己的小孩,然后再继续做住家教师,目标是“百万年薪”。那时她说:“30岁到40岁是住家女教师的黄金时期,一是女生结婚后工作状态稳定,二是会有带自己小孩的经验。”现实也是,雇主家庭更希望雇佣已婚已育的女家庭教师,可以更长久地陪伴孩子。

而现在,胡静有些动摇了,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的盲目乐观:“你看到越多你根本达不到的天花板,心绪就会越受波动。”前段时间,她跟着雇主家到外地,住在那个城市最高档的房子里。“到处都有他们家的房。”她这样形容,“我会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一把年纪一事无成。”

雇主的弟弟与胡静同岁,也是儿女双全,跟哥哥在同一个公司,家境十分富裕。他的妻子没事儿就会跟胡静聊天,越聊胡静心里越五味杂陈——她原本想在这个圈层打开视野,提升格局。但如今她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夹在这个圈层,找对象肯定是无望的。之前她还跟不少年轻女孩一样,想通过嫁人实现阶层跃升,可在一次次相亲碰壁后,“即使老天给了我个能‘上嫁’的机会,我也不敢伸手去拿了”。

她有些想退出这个根本不属于她的世界,对于到底还要做多久的住家教师,她给不出答案了。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人物均为化名)